彰化一家一百二十人的手工具外銷廠,營運副總正在看一份報價。半年前,公司才請軟體外包商做過一個 AI 助理,讓業務查交期(什麼時候能交貨)時,不用再去問生管(生產管理)同事。當時驗收展示得很順,但上線之後卻幾乎沒有人用。
原因很簡單:真正的交期是藏在生管的 Excel、ERP(公司的訂單與庫存系統),以及外包加工廠在 LINE 上的回覆裡,助理根本讀不到。現在有一家廠商說,這次要派 FDE(前線部署工程師)進駐,先到現場看過再決定做什麼,但報價比上次高不少,也說不清楚最後會交出什麼。
所以副總現在要決定的是:這筆錢到底該不該花?如果你也在看類似的報價,這篇就用這個示範情境陪他走一遍。如果你還不熟悉這個詞,可以先看 FDE 是什麼。
什麼情況才值得找 FDE?
流程要同時符合下面四個條件,才值得找 FDE;如果只符合一兩項,通常會有更便宜的做法。這四點是我站在買方的角度整理的:
- 需求講不清楚。你知道哪裡痛,但就是寫不出規格。像副總說得出「業務回覆客戶交期太慢」,卻說不出系統該怎麼做。
- 要串兩個以上系統,例外也多。交期要看 ERP、Excel 和外包廠的回覆,遇到急單時還要人工把它排到前面。
- 做對了會明顯影響營運,而且算得出來。業務每週要花幾十小時追問交期,交期報錯還會賠錢。如果只是「省一點時間」,投入常常是划不來的。
- 公司給得出窗口和資料權限。窗口就是專責對接的同事,他要懂流程,每週也要投入時間,而且資料也要拿得到。少了這一條,工程師到了現場也做不了事。
如果只缺第 4 條,那就先把窗口和權限補上再談。創投 a16z 也列過類似的問題,不過它問的是賣方該不該用這種模式,而且把只省 10% 到 20% 效率的題目歸為可有可無。那是要養一支工程團隊的賣方看的門檻,買方不用照搬,但第 3 條的金額還是要算得出來。
副總這個案子四條都符合,但同一家公司的其他需求就不一定了:
| 想解決的問題 | 比較適合的做法 | 為什麼 |
|---|---|---|
| 業務回覆客戶交期要跨系統查,例外多 | FDE 式合作 | 需求要到現場才看得清楚 |
| 員工想查請假和報帳規定 | 現成的知識庫或企業助理 | 只是查文件,沒有例外流程 |
| 把每天的報表自動寄給主管 | 一般自動化工具 | 規則固定,不需要判斷 |
| 規格已經很清楚的訂單匯入程式 | 一般委外 | 能寫成規格,就照規格驗收 |
| 資料都在 Microsoft 365 裡的簽核流程 | 現成平台 | 平台內建,先試比較快 |
其他幾種該怎麼選,可以看自建、平台還是委外;這段工作是不是真的需要 AI agent,也可以先確認一次。這篇接著處理第一種:既然值得考慮,那這筆錢要怎麼算?
這筆錢要怎麼算才合理?
先算這個問題一年損失多少,再拿來和報價比。台灣的 FDE 服務我查不到足夠的公開行情,所以與其問別人花多少,不如先算自己的。
副總先估算,業務和生管每週大約花 30 小時追問交期,一年就是約 1,500 小時。因為這只是估計,所以他請業務先實際記一週。接著把時數乘上時薪,再加上去年報錯交期賠掉的金額,就得出這個問題一年的損失。
但損失不可能全部消失,所以他還要再估系統能省下幾成。如果報價比可以省下的金額還高,就先把範圍縮小;範圍縮不下來的話,就不要簽。
規模也可以參考一下,不過這些都是大型客戶的做法,不必照抄。OpenAI 的文章提到,他們在 2025 年中用約 15 位 FDE 服務一家大型半導體客戶,推進 10 多個應用,最初三到六個月內全部上線。
前 Palantir 工程師 Qureshi 也記得,現場團隊常常是 4 到 5 人。所以如果廠商說一個人兩週就能全部搞定,你就要問清楚範圍到底有多小。
要用什麼形式合作?
常見的方式有三種,多數公司適合從外部專案開始,同時培養一位內部的人。下面的比較是我的建議,如果你的公司已經有工程團隊,判斷就會不太一樣:
| 方式 | 適合的公司 | 主要風險 | 成本怎麼算 |
|---|---|---|---|
| 內部同事轉任 | 已有懂業務也會寫程式的專案經理或工程師 | 原本的工作放不掉,專案拖很久 | 這個人被占用的時間 |
| 外部團隊專案制 | 內部沒有足夠工程人力,先做一個流程 | 團隊離開後沒人接得起來 | 工程師人數 × 投入月數 |
| 全職自聘 | 已確定有好幾個流程要長期做 | 人難找,工作量也可能不夠一個人做滿 | 一年的薪資與工具費用 |
副總的公司只有一位 IT,還要顧 ERP 和網路,所以他選了外部專案制,並請生管課長當內部窗口,IT 則一起看程式和設定。
廠商說自己有 FDE,要怎麼分辨?
直接問工作細節,多半就分得出來。a16z 提醒過,不少公司只是把售前工程師換了職稱。所以副總準備了下面這些問題,每一題都問得出具體的答案:
| 問題 | 比較可信的回答 | 要小心的回答 |
|---|---|---|
| 誰會到現場?每週幾天? | 講得出是哪位工程師,以及前兩週的安排 | 「有需要會安排」 |
| 到現場的人,會寫真的上線給人用的程式嗎? | 會,由同一批人上線 | 現場是顧問,程式由另一組人做 |
| 第一版什麼時候、給誰用? | 三到四週內,給指定的實際使用者 | 要等需求全部確認才開始 |
| 上線後出問題,誰處理? | 寫得出負責人和回應時間 | 「另簽維護合約再談」 |
| 上一個專案的客製部分,後來怎麼處理? | 講得出哪些變成其他客戶也能用的共用元件 | 每個案子都從頭寫 |
| 你們怎麼讓我們之後比較不依賴你們? | 有交接計畫,內部的人要跟著做 | 「我們會一直在,放心」 |
其中最後一題最能看出差別。OpenAI 的 FDE 主管 Colin Jarvis 就寫過,如果每隔幾個月就能讓客戶不必再依賴他們,就代表團隊做到了該做的事。
副總把這六題拿去問那家廠商,並且要對方在報價單上補兩件事:到場的工程師是誰,以及每個階段各交什麼。寫得出來才往下談,寫不出來就換一家。
前 90 天要怎麼排?
第一個專案我會限制在 90 天內,只做好一個流程,並在每個階段設好停損點。a16z 也建議用 90 天衝到正式上線,來避免無止境的客製。下面的排法是我綜合 Palantir、OpenAI 公開的做法之後建議的,週數可以依規模調整:
| 時間 | 要做什麼 | 階段結束時要交什麼 | 什麼情況要停下來 |
|---|---|---|---|
| 第 1–2 週 | 工程師到現場看實際作業,談資料權限 | 一頁的流程現況、基準數字、拿到資料 | 兩週內還拿不到資料,就換流程 |
| 第 3–4 週 | 用真實資料做第一版,給 2 位實際使用者試用 | 使用者真的能操作的版本 | 使用者試完不想再用,要回頭改要解決的問題 |
| 第 5–8 週 | 接上公司實際在用的系統,加上權限與人工確認,和舊流程同時跑 | 新舊流程同時跑的比對結果 | 錯誤率還高到要人全部重看 |
| 第 9–12 週 | 正式上線、寫交接文件,內部窗口自己改一個小需求 | 上線系統、交接文件、基準數字的前後比較 | 內部窗口自己改不了,先別結案 |
每個階段都有一個可以停下來的點。前兩週花的錢最少,如果走不下去,也最值得在這裡發現。
表裡的基準數字,在副總的案子裡有兩個:業務回覆交期的平均時間,以及回覆之後又被改掉的比例。
第一個階段很容易被低估。前 Palantir 工程師 Qureshi 就寫過,有客戶買了 8 到 12 週的試行,結果幾乎全部時間都在等資料權限。所以副總在合約開始之前,就先找 ERP 管理者談帳號與匯出權限。至於外包廠的回覆是在 LINE 上,談權限也解決不了,所以他請負責外包加工的採購同事改用固定表單收交期。
第二個階段要用真實資料。Palantir(最早把這種做法做起來的軟體公司)有一種 AIP Bootcamp,AIP 是它把 AI 模型接進公司資料的產品。
這是一到五天的工作坊,一樣要客戶帶真實問題和資料來,當場做出第一個應用。雖然工具和規模都不同,但原則是一樣的:不要拿整理好的範例資料做展示,因為例外都在真實資料裡。
第三個階段的驗收方法,可以直接用 AI agent 專案怎麼驗收的做法,拿上個月的外銷交期詢問當考題。至於什麼情況一定要人確認,則可以參考權限與人工確認怎麼設。
第四個階段的重點是交接。生管課長要能自己調整規則和設定,例如新增一條急單的判斷規則,程式則由 IT 接手。
合約和驗收要寫什麼?
合約要改成按階段走,每個階段依交付物驗收,再決定要不要繼續,因為需求還不確定。如果一開始就把全部功能寫定,結果又會變成廠商照著需求單做完就交差。合約要寫清楚目標、分哪幾個階段、程式碼歸誰,以及之後由誰維護,至少要包含這幾項:
- 目標數字和範圍:例如「業務回覆交期的平均時間」和「回覆後被改掉的比例」,並寫明只做外銷訂單的交期。
- 分階段付款和退出條件:每階段結束時,雙方依上面的停損點決定要不要繼續,你也可以在這時候停損。
- 成果歸屬:程式碼、設定、提示詞和測試案例歸誰。副總就要求全部移交,IT 才接得起來。哪些是廠商的共用產品、你只有使用權,也要分開列。
- 整理與交接的時間:FDE 為了快,常留下臨時做法,所以要把整理程式和寫交接文件排進第 9–12 週。
- 上線後維護:誰監控、誰處理問題、回應時間多長,以及模型或系統改版時怎麼調整。
- 資料位置和保存期限:資料存在哪裡、保存多久,以及專案結束後怎麼處理。客戶問卷或公部門標案問到 AI 治理時,對方要的也是這一項,背景可以看人工智慧基本法是什麼。
我們的企業 AI 營運方案也是移交程式碼與相關設定,並提供後續的技術支援與維護,所以你在比較其他廠商時,可以拿同樣的項目來問。
FDE 合作有哪些風險?
我最擔心的風險是專案做完之後沒有人接得起來,其次是客製太多,之後很難修改。下面這幾項要先想好:
- 技術債。Qureshi 直接說,FDE 為了快,常常會留下很多臨時做法。所以才要把整理和交接寫進合約。
- 過度客製。a16z 警告,如果只派人到現場卻沒有共用平台,做出來的東西會很難維護或升級。所以要問清楚哪些是共用元件,哪些只有你在用。
- 依賴特定的人。那位工程師離開之後,你的公司自己還改得了系統嗎?這就是為什麼要讓內部窗口自己改一個小需求。
- 範圍越做越大。現場看到的問題會越來越多,例如副總很快就會想把採購也接進來。所以新需求要先記下來,等這 90 天結束再排。
這些風險都有一個共通的處理方法,就是讓內部的人從第一天就參與,而不是等到最後才來接手。
回到那家手工具廠
廠商補上了到場的工程師和各階段要交的東西,金額也划算,所以副總才決定先做 90 天,範圍只有回覆外銷訂單的交期。接下來他要做三件事。這週先請業務記錄每筆交期詢問花多少時間、之後有沒有被改掉。下週談好 ERP 權限,並和採購同事定好外包廠的固定表單。最後再和廠商把上面的停損點寫進合約。
上次那個 AI 助理驗收時也展示得很順,結果上線之後幾乎沒有人用。所以這次副總不看展示,90 天後他要看的是業務回覆交期的平均時間,以及回覆之後又被改掉的比例。如果這兩個數字都有明顯改善,生管課長也自己改得了規則,他才會考慮把採購的流程也接進來,並評估要不要自己聘人。
常見問題
FDE 的報價為什麼比一般外包高?
因為投入的方式不同。外包是照規格估工時,FDE 則要讓能獨當一面的工程師長時間待在現場,需求也可能中途改變,所以廠商要承擔的不確定性更高。至於貴不貴,要和這個問題每年造成的損失一起算。
公司沒有 IT 人員,可以找 FDE 嗎?
可以,但要有一位懂流程的業務窗口,也要談好之後由誰維護。沒有工程人力的公司,交接後多半還是要靠廠商維護,所以維護條款和程式碼歸屬會比一般公司更重要。
FDE 一定要到現場嗎?遠端可以嗎?
第一階段我建議一定要到現場,因為很多事情要親眼看到才知道,像是倉庫的白板或大家私下在用的 Excel。等流程看清楚之後,開發和維護就可以大多改成遠端,需要時再回現場。
90 天做完之後,還需要繼續合作嗎?
要看內部接手的程度和後續需求。如果內部窗口自己改得了、也沒有新流程,那就只要保留維護合約。如果還有好幾個流程要做,才需要討論下一個 90 天,或開始評估自聘。
參考來源
廠商的服務內容與費用差異很大,報價與合約條款以各家當下提供的版本為準。
